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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戈维亚自传——吉他与我 (长篇连载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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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格尔·鲍罗尔从我注视他的目光中看出我兴致颇高。“年轻人,你弹吉他吗?”他问道。“稍微弹弹而已。不过在既是朋友又是老师的安德列斯·塞戈维亚面前,我连给我的吉他调音的勇气都没有。”我指着罗贝尔托·拉默戈回答道。拉默戈是个来自阿根廷的画家。他非常热衷于吉他,但是他笨拙的手指仅能结结巴巴地拼凑出几首简单的小曲。

    米格尔·鲍罗尔起身向他致敬道:“久仰您的高才,见到您实在是荣幸之至!我知道您来自格拉那达,但是我刚才听您说的几句话却令我觉得您似乎是南美人。不过,正如在墨西哥有很多一流的斗牛士一样,那个国家拥有一些出色的吉他演奏家也是非常可能的事情。”他把吉他递给拉默尔,并礼貌地补充道:“这把吉他可是无价之宝。它是由马努埃·拉米列兹制作的。试试吧。我请求您允许我们来欣赏一下您的艺术。”

    拉默戈一脸茫然,以痛苦的目光瞥了我们一眼。我挺身而出为他解围,对鲍罗尔说道:“请不要见怪。我的老师仅演奏以五线谱记录的乐曲,而且,您的琴弦也并不适合用来展现他的演奏技巧和自由风格。让我尽量克服自己的胆怯来为您演奏几首他教给我的曲子吧。”

    说完,我接过吉他并用一连串的快速音阶和琶音作为开场,以此来活动一下我的手指。鲍罗尔满脸讶异地听着,用双手抱住头惊叹道:“天哪,他老师的演奏又该是何等神奇啊!”这之后他便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而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到拉默戈身上。那时即使我化身成为俄耳甫斯 (GS按:希腊神话中善弹竖琴的歌手,传说其音乐可以感动鸟兽木石),并且完全掌握了吉他技巧与情感方面的所有奇迹也没有用,米格尔·鲍罗尔对于任何其他令人惊异或崇拜的人物都无动于衷。我以灵活而精确的技巧而克服的每一个艰难乐段,以及我期望能够打动他心灵的每一个乐句,都仅仅使他对安德列斯·塞戈维亚这个幕后的天才更增崇拜。他一直试图从我手中夺过吉他并把它交给拉默戈。

    从未受到过如此恳求并被人坚持邀请弹奏吉他的拉默戈渐渐的有点飘飘然了,似乎忘记了自己能力有限,好几次都差点被鲍罗尔说服。这个玩笑好象开到了我们自己身上,我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拉默尔进行演奏,我和他之间的对抗对鲍罗尔来说是如此明显却又让他难以理解。最后鲍罗尔愤怒地对我说道:

    “年轻人,记住!在船长面前,大副就应该保持沉默!要知道上帝要比他的圣徒更伟大!明白吗?”

    我们担心把玩笑开得过火,万一鲍罗尔发现这个骗局,那肯定会得罪他不轻,所以我们的聚会草草收场。我们这伙人中的大财主佩德罗·安东尼奥酬谢了两位艺术家,而我们其他人则各自付了酒水钱。

    在我们离开小酒馆经过前台的时候,我们听到唐·埃杜瓦多一如既往地大叫着反对斗牛表演以及所有这项活动参与者的话:“就是这些东西将会毁灭西班牙,”他嚷道,“这种由于观看斗牛表演而激起的对血腥情绪的爱好使西班牙人的感觉变得迟钝。科学与艺术遭到蔑视,而大家都热衷于崇拜地看着诸如“杰拉”或“拉加提卓”的斗牛士,却低估了伊奇加莱,萨尔麦伦,卡加尔,贝纳文特等人的作品。”然后他鄙视地指着公牛的头颅,带着强烈的厌牛情绪叫道:“把一个斗牛士的头像放在这样一个荣耀的地方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这里绝对应该放上……放上……”酒馆的老板谐谑地接茬道:“你说得太对了!我们本来就应该在那里放上贝纳文特或者卡加尔的头像!”

    第二天下午,我乘上了去往马德里的火车。我的全部行李包括一个装满书籍、乐谱及少量衣物的旅行箱,一个装着我的晚餐和洗漱用具的破旧手提袋,再有就是我的琴盒,这些便是我在世间的全部家当。但我的心中充满了殷实奢侈的希望和幻景,那些荒诞不经的美梦和抱负鼓动着我的心灵,激发着我的幻想。这一切与我物质上的贫穷形成了多么强烈的对比呵!

    行李搬运工打开一间包厢的门,我爬进去为我的吉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就坐下来观察同行的旅客。第一个被我细致审视的是个粗俗、笨重的男子,他窄窄的前额布满皱纹,如灌木丛般浓密的眉毛几乎遮住了眼睛,使他看起来象一头野猪那样凶猛;他那多肉的大鼻子似乎在喷着黑色的浓烟,形如两根大香肠的嘴唇则带着不满和无礼的神情,而两只红色多毛的大耳朵更是象令人讨厌的蜘蛛令人唯恐避之不及。

    我将视线从这个可憎人物的身上移开而转到一个比较有吸引力的对象身上。在我的正对面,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儿的美丽面庞。她的父母就陪同在她身边。她的母亲是个已经到了无法以化妆品掩饰年龄的女人;她的父亲则显得高贵,睿智,但由于身体虚弱而有些早衰。他的眼睛似乎并未专注于事物的外部表征,也没有集中于思想的内省,而是好象沉浸在某种不健康、受困扰的情绪造成的氛围中。他们女儿小巧、优雅的身体正处于发育期,可她似乎并不情愿让身体显示出迷人的曲线;她那安静的眉毛下面有双蓝色的大眼睛,将她的面庞衬托得倍加美丽迷人。她的表情显得聪明而友善。我答应自己稍后再更加细致地观察她,便把目光转向另外两个同行的乘客。其中一个是身材壮硕的牧师,他面带微笑,好象对于自己在尘世间的地位非常满意;另外一个是个小男孩,他那无法抑制的过盛精力不停地遭到牧师的谴责。火车慢慢地开动了。在西班牙之外的国度里,同行的乘客大多不会注意彼此,甚至一起坐上几天都不搭上一句腔。在我们的国家,这种隔离会被视作坏脾气或缺乏教养的表现。那个时期的火车包厢成为了名符其实的新闻中心和辩论俱乐部。当旅途结束的时候,那些偶然相遇相识的人们象老朋友一样告别,并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来继续他们尚未结束的白热化争论,并在必要的时候,向对方发动猛烈攻击,甚至于恼羞成怒而拳脚相加。